《非常人語》時代造英雌 蔡英文
歷史待蔡英文不薄。15年的時間，她只剩最後一哩路即將登上權力高峰。原本眼前一手爛牌，她在民進黨最低迷的時刻接任黨主席，沒有派系背景、女性、學者出身，沒有人看好她。時代給了她機會，民進黨天王卡位、派系力量削弱的時刻，她成了民進黨唯一的共主。對外，國民黨氣勢低迷，連誰出來選都搞不定。她小心翼翼，向中間靠隴，如果錯過這次，歷史就無情轉身。這是台灣的十字路口，也是她的生涯路口。
這天，蔡英文競選總部前擠滿千名工運人士，已有二十七年歷史的「秋鬥」，批評蔡英文根本是假開明。過去的秋鬥不是在帝寶便是在勞委會、凱道等權力場合，這次卻以一個「還未當選」的總統候選人競選總部做為遊行終點，票都還沒投，人們已經把她當成一個總統來罵了。
不再哭
罵她的人有之，同陣營的人搶著拉她助選的更不少。某日，當她幫無黨籍的人站台，同選區的台聯候選人在台下發文宣，另一位候選人的宣傳車「恰巧」經過，候選人站在車上熱情高喊：「小英主席好。」她沒有黨外、學運的背景，二○○○年開始任職陸委會主委，不過十五年的時間，她敗選過二次，二○一二年一席：「你可以悲傷但不能放棄，可以哭泣但不能洩氣。」的敗選感言更讓她愈敗人氣愈高。
回首這些年，她說：「人生是意外的組合。」她原是大學教授，因為熟悉關稅保護領域，被重用出任台灣GATT、兩岸關係談判，十五年來她身上永遠只有三種顏色：黑、灰、白，最近為了選舉，她身上多了民進黨的綠色，因為握手過度、被民眾捉傷，所以手上多了綠色護腕。
她的衣服是姐姐和媽媽買的，媽媽永遠覺得她是小孩還會長大，所以衣服的肩線總是寬了一點：「從小我在家就是最小的，工作時，也常被人當小妹看，只是突然有天我發現，一屋子講話時，所有人說的內容都由我在主導了。」她說：「我現在已經千錘百練了，政治沒有天才，就是歷練。」
我們在這位「準總統」黨部的辦公室進行採訪，這個辦公室陽春到有些寒愴，這個黨二○○八年因扁案聲勢跌入谷底，原本就嫌擠的黨部，因為沒錢而曾經退租一整層辦公室，而今又變得更狹擠了。在經費困窘時，蔡英文推出「小額募款」，甚至還向自己的哥哥募款，才幾度解除民進黨的財務危機。
黨工說，每年選舉結束他們都會去KTV，但因為敗選都只能邊唱邊哭，去年不同了，九合一選舉後，他們終於第一次唱歌不必哭了。這個讓他們不哭的人也是蔡英文。
問蔡英文這幾年有什麼改變？她說：「以前，你不跟我講話，我也不會主動跟你講話。但做政治不一樣，你要主動去觀察人、關心人。」民進黨也被改變，自從蔡英文出現，在內部民調裡，女性支持者明顯變多。一位選舉幕僚分析，蔡英文以英派、小英這類不具威脅性的名號加上知性學者的形象，吸納不少非傳統民進黨的選票。
怕清楚
理性冷靜是一刀雙刃，有人建議她提出類似國民黨「六三三」政見，以實際的成長數字做政見直接打動選民的心，但她拒絕了，認為這種漫天開支票的政見只會加深選民過度期待，而帶來日後的失落。
在馬習會後的記者會也是如此，社會原期待民進黨能有力回應，當天晚間蔡英文的記者會只簡單表示：「國際舞台上，企圖用政治框架，框限未來在兩岸關係上人民的選擇。」模糊說法卻讓選民悶著一口氣，也坐實了「空心菜」的名號。為何如此模糊？蔡英文答：「我們希望這次選舉不要打到這麼對立，而這是一個很容易造成對立的議題。」兩岸議題她說得愈清楚，藍綠歸隊就更明顯，對她愈是不利。
很難賣
這種理性冷靜的性格表現在選舉場上，則是顯得詭異了。她對客家鄉親闡述日照中心、產業再生；對道教後援會的人談轉型正義、國會改革。台下的阿公阿嬤滿腔熱血等著喊等凍蒜，台上的人遲遲不發指令，他們先自發搶著喊幾聲「蔡英文凍蒜！」像是怕現在不喊，火就要滅了。她的聲調像google的翻譯語音那麼平，言語風格像教授上課，選舉幕僚私下老實說：「她是一個很難賣的選舉商品」。
蔡英文意識到群眾對她的厚愛：「有時候你儘管只講一句不是很好笑的事，大家在台下也會笑成一團。」她最愛在台上說：「請你們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群眾說：「好。」她又說：「可是我都還沒說什麼事，你們就說好了喔？」這是她一講再講的笑話，不管怎麼講，台下就是有人笑。
她在台北出生，父親蔡潔生做汽車生意、土地投資致富，家中上有十個兄姐，她排行老么。父親是傳統男人，在家吃飯規定大家不能說話，「所以我們吃飯很安靜，最後沒事做，大家只好看報紙。」兄姐們出門讀書，父母工作忙，就留她一人在家，因為太無聊了，她學齡前最大的樂趣就是「假裝去上學」，但方向感不好，最後都被警察撿回派出所，「那些警察都認識我是誰家的小孩，有空才會開車載我回家。」
我不懂
沒有鄰居玩伴嗎？「我們家是…住獨棟的。」語氣像是為自己的富有生活而感到不好意思。沒有玩伴，但交遊廣闊的父親常常帶回朋友送的奇珍異獸討好這個小女兒，家裡庭院甚至養過乳牛和孔雀。
富裕的童年，蔡英文最難熬的是學業，「我哥哥和姐姐成績都很好，我只考上二女中（現為中山女中），我媽難過到一整個夏天都不出門。」更難過的是進了二女中，全班五十八位學生，蔡英文考五十一名。「我只是不懂，為什麼我一定要按照老師那一套去想問題，為什麼不能用我的方法。老師以前還常會罵我：『蔡英文，拜託你腦袋清楚一點好不好。』」
不一樣
此時此刻的蔡英文腦袋可清楚了，這個昔日總愛靠著牆走才有安全感的政治人物、被形容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小龍女大概想擺脫這樣的形象，順著迷路話題開了一道門， 想讓我們看見不一樣的性格風景：「如果不是趕路，帶地圖出門，固定走同一條路，很無聊。」她任職陸委會主委時曾和幕僚相約沿著山路隨便開，「有時開到不知名的原住民部落，他們嚇一跳，我也嚇一跳。」又說自己方向感不好，常常迷路，但迷路無妨，可以看到不同的風景。
在談判桌上多年的歷練，也培養了凡事專注細節的性格，她在談判過程，曾經為了爭取時間思考，明明聽得懂，卻要求現場翻譯。她任職陸委會時期，模仿秀《全民亂講》對兩岸政策開玩笑，他還派陸委會的人打電話進去澄清，主持人無奈回應：「可是我們是模仿秀啊。」現在黨工替她準備的講稿，她到最後一刻還在改，最後的講稿上從標點符號、錯別字都被她用紅筆挑出來。她不罵人，但只要她回問：「所以咧？數字呢？」他們就知道蔡教授生氣了。採訪結束時，她派幕僚更正：剛剛說爸爸在家掃地換燈炮，只有換燈泡，沒有掃地。
二 ○○八年，她接任民進黨黨主席沒有人看好她，連親近的幕僚也勸她不要淌這個混水。她表面是說：「爸爸從小告訴我，別人搶著做的事不要去做，別人不做的事再撿來做。」精明於生意場上的父親這話自是有另一番意涵：「要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找到機會。」政大教授陳芳明是少數在當時就預測蔡英文崛起的人：「她沒有包 袱，當時的派系天王各有各的盤算，互相卡住，她是相對可以接受的人。」
社會力
民進黨前立法委員林濁水則認為，這是時代替蔡英文創造出來的機會：「民進黨從扁案後的低潮，各派系影響較弱，其實也是價值中空的時候，蔡英文這樣沒有特別色彩的人，剛好承接這個權力空位。」往前幾年及往後幾年，蔡英文都不會有現在這樣的機會。
而蔡英文是這麼說：「過去的政治要衝撞、搶主席台，所以每個人講話都要很大聲，現在麥克風收音很好，講話不必再像過去那樣。選民期盼你解決他們身邊的問題。」她到每個選舉場合，開口必談食安、社會住宅、長期照顧政策。
被時代推到鋒頭上 的蔡英文，也不是毫無作為。她的辦公室放了中華民國國旗，宣示兩岸維持現狀，企圖往中間靠隴。不分區立委名單裡納入大量社運人士，外界解讀這是她力抗天王 和派系運作，但更深一層看，她曾說：「台灣現在的政治力趕不上社會力。」從太陽花學運前後，過去與民間力量結合的民進黨完全缺席了，林濁水認為，這份名單是企圖將價值中空的民進黨引入社會力，但黨與社運的合作結果是好是壞，還很難說。
蔡英文也不一樣了，過去不帶感情的學者氣質也有努力表達人性的一面。受訪時，她刻意說起大學時也有反叛的一面，在路上開車看到警察亂指揮，就開車過去罵警察；而今黨部與她接觸的人都說她溫暖，會跟黨工一起惡作劇捉弄幕僚、出訪日本時，大家又餓又累，她還記得隨行某工作人員吃素，要留素菜給他。
當拐杖
這種體貼他人、周旋各權力關係的能耐，也許跟她的家庭背景有關。坊間流傳蔡潔生有多段感情，在二○○一年本受本刊專訪時，蔡英文曾說，父親在日據時期到東北修飛機前在台灣已有妻兒，戰後回到台灣又認識了母親和一位阿姨。蔡英文很得寵，總陪在父親身邊：「我爸有陣子腳不好，我就當他的枴杖。」不只當枴杖，她還常要傳達父親的意思，在十名同父異母的兄姐間週旋。「我哥哥姐姐都很好，這些都不是問題。」話說得體貼，替彼此留餘地。
這個昔日被說是腦筋不清楚的學生，看似軟弱，一手爛牌卻在天時地利之下，聽牌等著胡了。我說，妳很懂得利用自己的弱勢造就權力的高峰。她有些俏皮地回道：「現在沒人會說我是弱者了吧。」
小檔案
蔡英文，1956年生
倫敦政經學院法學博士
2000-2004年陸委會主委
2004-2006年不分區立委
2006-2007年行政院副院長
2008-2010年民進黨主席
2010-2012年民進黨主席
2010年參選新北市市長敗選
2012年參選總統敗選
2014-2015年民進黨主席、總統候選人
撰文：鄭進耀 攝影：蔣煥民、李景濤 設計：簡崇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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