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挽救潟湖與沙洲消逝,曾經嘗試過哪些方法呢?
政府單位有較充足的經費來源,通常使用以下兩個方法:
投擲消波塊,做為離岸潛堤;但水泥消波塊破壞海岸景觀,且無法長久維持,所費不貲。潟湖抽沙清淤,可用於填補漸矮的沙洲;但工程單位若抽沙位置錯誤,反而會造成沙洲崩解。
民間團體則採用在沙丘上手工編柵與植生護沙的自然工法。
先以編柵方式留住沙,再利用梅雨季前在沙洲上種植馬鞍藤等定沙植物。沙丘夠紮實以後,未來才有機會重新種植木本植物防風林。如果貿然植樹,剛開始沙會迅速往上堆積,但缺乏其他定沙植物,不久之後樹木會被沙窒息,往後沙洲還是繼續流失。
手工編柵使用的材料是木樁、竹枝、以及綁牡蠣的繩索。先用重機具在沙地上打下木樁,在兩根木樁之間綁上兩條繩,再將竹枝插入沙地。再從原繫繩處各綁一條繩索,與原繩間隔交叉繞過竹枝,將竹枝固定在兩條繩間。為了後續持續監測護沙效果,會在木樁上留下記號標記,未來只需測量樁柱剩餘高度,即可知留下沙量。
佳琪說,早期縣政府曾經嘗試使用其他材料,以黑色塑膠網攔截沙。剛開始效果還不錯,但是當沙丘越堆越高,有重量的沙會將塑膠網壓垮,待颱風來臨時沙丘潰堤,還是留不住。
而編竹柵的方式,其實來自潟湖漁民累積的生活經驗與智慧。為了在潟湖養殖,必須先「養灘」,使沙洲較為密實。編織這種有間隙的竹柵,可以減緩風速,飄沙會在竹柵的兩側留下來,不會造成潰堤。而且往後只需用同樣方式持續編籬修補竹柵,維護方便。也是目前實作經驗中,最能有效攔截飛沙的方法。
午後,佳琪先帶我們參觀黑面琵鷺保育中心,躲避下午三時之前的當頭烈日。
三時以後,出發前往七股最南邊的陸連沙洲頂頭額汕。將工作用具裝入籃框,分工搬運竹枝,往沙洲前行。
沙洲上散布著一排排高度參差不齊的木樁、竹樁,與被沙子掩埋得只剩末端,風化、灰白的竹枝。從竹、木樁的剩餘高度,可以推測每一排竹柵攔截沙的效果。果然沙子都在竹柵的兩側堆積成丘,證明了有孔隙的竹柵編籬,反而是最能阻擋無孔不入的風,減緩風速,留下微小又有重量的飛沙的功臣。也印證了「越自然的技術效益越好」!
為了抵擋強烈陽光直接曝曬飲用水,阿德用幾把竹枝搭成帳篷蔭影遮蔽。
小咕嚕與其他大人一起專注地聽解說,看懂了佳琪阿姨的編柵示範,躍躍欲試地跟阿德合作著插竹枝、拉繩打結。小瑀魚幫著插了幾根竹枝,便開始玩起沙子,脫了涼鞋在沙地上奔跑起來。
工作間休息的時候,小咕嚕注意到爸爸用竹枝搭的帳篷,突然心生靈感;他勤快地搬動著一捆捆竹枝,決定來搭一間「竹屋」。搭成了竹屋,小咕嚕找小瑀魚一起躲進竹屋裡,躲避烈陽。我明白孩子的想法,在過去許許多多的旅程中,他們常和爸爸一起收集著現地的自然物,動手搭建一間稻草屋、漂流木屋、石板屋、泥屋…,來表達他們對那個地方的情感與認同–「自然為家」。
因為工作中貼近著竹柵,呈蹲踞姿勢,我聽見海風呼嘯著穿過繩索與竹樁的縫隙,咻咻地嘶鳴著難以精確形容的口技。風,颳起細細的沙子,靜靜在汗濕的皮膚上黏附,也跑進小瑀魚的眼睛。遠遠地,我聽見小瑀魚叫媽媽,說嘴巴和眼睛都進了沙;但是我暫時無法放下手邊正在編柵打結的繩索,只好請她等等我。等我編結完成,小咕嚕已經用飲用水洗淨附著了無數細沙、長了灰毛似的雙手,幫妹妹撥去眼睛周圍的沙粒;而妹妹正在努力地「吐沙」—吐出吃進嘴裡的沙子。
小咕嚕無意間在沙灘上發現一個碩大的橘紅色陸蟹軀殼,似是台灣最大的陸蟹「兇狠圓軸蟹」。阿姨解說道,抱卵的母蟹們會在月圓前後幾天,從海岸林爬過沙灘,下到海中釋卵。可能是在越過沙洲的漫長路途遇到天敵死亡,而未能成功降海的個體。好奇的小咕嚕就在沙洲上來回逡巡,不斷尋找著是否還有兇狠圓軸蟹的殘驅。
毒辣又刺眼的南台灣艷陽,隨著我們在沙地上蹣跚而行,隨著雙手勤快地插竹枝 編柵築籬…,逐漸減弱;從交織著潮浪掩退作畫的微細波紋、與水鳥行走足跡的沙丘上…,迅速往西側的海峽撤退。
下午上工時滾燙的沙地,僅存赤著腳也可以耐受的餘溫。我們肩起剩餘的幾梱竹枝,提著籃框,拖曳著工作完成的疲憊與釋然,往陸地與文明的方向撤離;一如隨著陽光增強盛放,而在向晚漸弱光線中閉合的馬鞍藤。
抬頭望見左前方不遠,矗立在頂頭額汕上的國聖燈塔,想起佳琪曾說,這裡是台灣本島的最西邊。我們努力睜大雙眼,卻也只能眼睜睜目送流逝的,是八月二十日這天,全島最晚沒入海平面的夕陽、與最後的一道落日餘暉。
漸暗的天色中,小白鷺正從東邊的天際,陸續返回鷺鷥林夜棲;而俗稱「暗光鳥」的夜鷺,也剛從鷺鷥林起飛覓食去。
隔天清晨,我們六點鐘起床,一同散步到龍山宮去看一早剛從港口上岸的漁獲,順道認識潟湖和漁塭孕育的魚鮮。馬路旁的潮溝邊,就生滿了耐鹽分的紅樹林植物海茄苳;潮溝邊窄小的泥灘地,時有招潮蟹和彈塗魚活動;在七股,這些生活在潮間帶的生物,原是如此尋常!
早晨我們從南灣碼頭搭乘膠筏遊潟湖,一面豎耳聆聽解說,一面吃著烤鮮蚵和虱目魚乾,並登上網仔寮汕。在防風林當中,就有許多兇狠圓軸蟹掘的洞。
行船中令我們十分驚愕的是,短短一年半不見,頂頭額汕與網仔寮汕之間的潮口附近,一段沙洲因為抽沙位置不當,竟然造成崩解潰決,導致潮口變寬!
沙洲存在於風與沙的動態平衡,隨著季風、潮汐、海流、河流的搬運堆積、與人類活動…的角力,不停地變動。也許有一天,沙洲真的會消失,史冊中記載的「台江內海」最後遺址–七股潟湖,真的會淤塞與陸化…。也許正如華視新聞雜誌採訪工作假期時,滿頭白髮的八十歲志工阿邊婆無奈的喃唸:「海不是我們的…、海不是我們的…!」大海終究會討回人類向它借走的一切。而我們所做的,試圖在狂風與長浪侵襲的間隙,延緩沙的流逝與潟湖消失的速度,放在地球的時間尺度當中,也不過是微渺的滄海一粟。
然而,藉由這趟工作假期,提醒我們的或許是土地真實的意義與價值,是對於人類集體行為的反省。不管是關乎當地居民生計的養殖漁業,或是一趟最具在地特色的美食之旅,或者我們心目中屬於生態旅遊範疇的溼地賞鳥、賞蟹,或者是國際級的水鳥保育…,如果失去了沙洲的庇護,不管是在地居住或營生,都將是問題,更別提潟湖美景與旅遊。我們,恐怕都無法從依存的土地與常民生活當中抽離,自外於環境變遷的問題。
—如果我們持續對環境漠不關心,未來快速消失的不僅是假日的風景,恐怕連餐桌上的食物,都成問題了吧!
後記:
小咕嚕將沙洲上遺留的凶狠圓軸蟹殘軀撿了回來 阿德耐心將蟹殼浸水 洗去細沙 放在庭院艷陽下曝曬 讓腥味散去 然後以白膠漫漫黏合每一個關節 現在成了凶狠圓軸蟹的標本了
※ 本文轉載自作者部落格「薄雪草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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