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你一次又一次飲下人血熬出的雞湯我一直幻想有一天,我能成為一個童話作家,講故事給孩子們聽。
可悲的是現在我坐在這裡講寓言給你們聽,更可悲的是我的寓言竟全部成真。
——幻想狂劉先生生活在一群愛感動的人中間是很難受的一件事,你完全不能接受他們一驚一乍的情緒變化,你很難接受昨天還抱著雙臂圍觀交通肇事、潑婦罵架、街頭鬥毆、看殺人犯認現場,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的人們,突然就在朋友圈點起一隻蠟燭——被感動了,這轉變來的如此之快又不容置疑,放佛你若是不同他一起點起蠟燭來,便是冷血,你若是不給他點一個贊,自己心裡都有些過不去——畢竟人家都“感動”了。
礦難了他要點一隻蠟燭,樓塌了他也要點一隻蠟燭,滑坡了他要點一隻蠟燭,泥石流他也要點一隻蠟燭,地震他點蠟燭,火災他要點蠟燭,水災他也要點蠟燭,沉船要點蠟燭,大爆炸自不必說。
再不濟也要發一個雙手合十的表情,不久又疑心這是擊掌,於是刪掉,還是上蠟燭。
今年的災禍如此頻繁,讓他們的感動如此之多,若不是微信裡的蠟燭表情免費,你簡直要疑心他們是開蠟燭舖的。
然而你要是在下面留言,問問礦難是如何造成,塌方的樓是怎麼通過檢測,火災的舞廳如何通過消防檢查,違規改造的船隻如何暢行無阻,危險品倉庫怎麼會建的離居民區如此之近,他們便不客氣起來了:救人要緊,你這人怎麼這麼冷血?
你若是繼續追問下去,翻臉和拉黑幾乎是不可避免的結果。
對於他們不想也不願思考的事情,你問便是你不對古斯塔夫·勒龐(Gustave Le Bon)在他那本著名的心理學著作《烏合之眾》中寫道:“群體表現出來的感情不管是好是壞,其突出的特點就是極為簡單而誇張。不幸的是,群體的這種誇張傾向,常常作用於一些惡劣的感情。它們是原始人的本能隔代遺傳的殘留,孤立而負責的個人因為擔心受罰,不得不對他們有所約束。因此群體很容易乾出最惡劣的極端勾當。”
他們感動的頻率如此之高,簡直堪比Permanent Sexual Arousal Syndrome(pasa綜合症,很有趣的毛病,可以百度一下),你若是不能跟著他憤怒或感動,至少要保持沉默,否則輕則被孤立被噴被罵,重則便有人肉之虞,好比1630年北京街頭的袁崇煥,你若是沒有勇氣上去吃他一片肉,至少也要上前擲他一片磚瓦。
你不擲便是你的錯1630年吃過袁崇煥血肉的“人民”,很多人不但不知道他為何被殺,並且根本不認得他,朝廷說他是國賊,他便是賊,既然是賊,吃他一片肉便是天經地義。
2015年屢次“被感動”的“人民”,多數也願不知道這頻繁的天災人禍中的死者為何而死,因誰而死,更不關心這些死者究竟姓甚名誰,遇難者對他們說並不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而是新聞裡一個個攀升數字。
“人民”一邊看著這數字,一邊發出嘖嘖的聲音:太慘了太慘了。
電視台裡依然放著韓劇,街頭巷尾繚繞的燒烤煙塵裡,赤膊的看客們推杯換盞,撥拉著小龍蝦,議論國家大事,糞土當年萬戶侯——讓他走上街頭為了自己的利益說幾句話,卻是萬萬不肯的,女人們則緊盯著電視螢幕裡的跳水比賽——她們本來對體育毫無興趣,她們欣賞的只是運動員的身材罷了。
然後他們一起嘖嘖,一起說:太慘了太慘了,一起被救援感動,一起點上一隻蠟燭,然後再一起繼續這種生活,尼爾·波茲曼(Neil Postman)在他的名著《娛樂至死》(Amusing Ourselves to Death)裡寫道:有兩種方法可以讓文化精神枯萎,一種是奧威爾式的——文化成為一個監獄,另一種是赫胥黎式的——文化成為一場滑稽戲老大哥(Big bother)已經做到前者,而後者也即將做到災難一次又一次的發生,他們也一次又一次的被感動,我常常陷入思考,“人民”究竟是需要災難,還是懼怕災難?
後來我漸漸明白,每一次災難都是一次全民的廉價愛心秀場,平時冷漠無情娛樂至死的人們紛紛歡快的加入了這場集體的感情癲狂中,點蠟燭,發狀態,祈禱,再或者,動真格的!
捐出100元錢來!
他們需要災難,他們需要災難來表達自己的愛心與感動,他們需要災難來表現自己其實並非看起來那樣冷漠。
他們不停的散播謠言又不停的闢謠,他們七嘴八舌的在社交平臺上爭吵雙手合十的微信表情究竟是祈禱還是擊掌,甚至互相謾罵——你懂個屁的Burndown!
他們甚至用災難來表現自己的見識高人一等,他們被常常被潛水員感動,感謝他們一次此遊過那片悲傷的水域,他們又常常被消防員感動,感謝他們逆火而行,然而他們從來都意識不到,有的人本不該沉在水底,有的人本不應葬身火海,潛水員本不用一次次遊過悲傷的水域,消防員也不必逆火而行。
然而他們想不到,或者不願想,或者不敢想,他們寧願在一次次的災難中一次次的被感動,只要災難不落在他們頭上,他們就這麼一次次的感動下去,娛樂至死。
魯迅筆下的栓子爹,不過用人血饅頭來治兒子的肺癆,如今的看客們卻要殘忍的多——他們需要人血熬製的雞湯來慰藉自己的“感動”了,遇難者的鮮血,消防員的鮮血,熬成一碗大愛無疆,多難興邦的心靈雞湯,生者啜飲著這人血熬成的雞湯,互相感情疏導然後默契的忘記——等待下一場災難的來臨。
老大哥(Big bother)上帝視角不動聲色的看著這一切,他正是這場全民愛心秀的總導演。
他不是最早玩弄這一手的,但一定是玩的最出色的1923年9月1日 ,日本關東地區(東京、神奈川、千葉、靜岡、山梨)發生了裏氏8.1級的大地震,史稱關東大地震,地震造成10餘萬人喪生,200餘萬人受災,這本來是一次慘痛的自然災害,然而事情最後卻朝著另一個方向發展。
正當國際和日本國內質疑日本政府救災動作遲緩不利時,突然流言四起,說災區有朝鮮人乘機放火、劫掠死難者遺物並向井水裏投毒,更為惡毒的流言說朝鮮人觸怒神靈才導致大地震。
一時間剛剛經歷過地震之痛的日本人群情洶洶,必欲血洗朝鮮人聚居區而後快,當時稍有理智的報章只要對這一流言稍加質疑,即被指為國賊,輕則被罵,重則砸館打人。
在民眾的群體狂熱和不同聲音的徹底噤聲之後,流言最終演變成對朝鮮人的大屠殺,數千朝鮮人被軍隊、員警和失去理智的狂熱民眾殺死,旅日中國人也被殃及,數百人喪生。
日本民眾的群體狂熱在朝鮮人和中國人無辜的鮮血中得到了宣洩,本該承擔救災不利責任的日本帝國政府反而成為了日本民族團結一致的依靠,不但沒有受到任何指責,反而進一步鞏固了統治,加強了對社會和媒體的控制,大正時期(當時已經是裕仁皇太子攝政)的自由空氣被一掃而空,專制主義的力量驟然加強,二戰的陰雲開始籠罩整個日本。
然而老大哥的手法,比日本帝國不知道高到哪裡去勒龐在《烏合之眾》裡寫道:“群體中累加在一起的只有愚蠢而不是天生的智慧”,他們儘管愚蠢,但同時又衝動和暴躁,容易被誇張而簡單的情緒化所左右,從而走向偏執,徹底失去控制,日本帝國為了推卸責任,倉忙中豎起一個靶子來,用朝鮮人的鮮血來暫時平息民眾的怒火,這看似高明,實際上手法拙劣,他用偏執的手段讓偏執的民眾變得更偏執——他們在被鮮血暫時滿足之後,不久就需要更多的鮮血了,如果不給他們更多的鮮血,他們甚至敢於威脅到日本帝國本身(二二六兵變)。
吸毒者總是從危害低的品種小劑量開始,逐漸發展到高危害品種大劑量吸食,因此我們只見過嗑搖頭丸的後來溜了冰最後吸食海洛因,從來沒見過吸食海洛因的突然戒斷然後吸煙成癮的,法西斯之路也是這樣,他總是不可逆的走向毀滅。
老大哥則要高明的多血淋淋的慘狀是多數普通人都難以接受的,用鮮血來撫慰慘狀則會走上法西斯化的不歸路,把鮮血熬成心靈雞湯則要溫柔的多,只要喝下這碗人血熬的雞湯,就會像勒龐說的那樣:“他們的感情和思想全都轉到同一個方向,他們自覺的個性消失了,形成了一種集體心理”,他們共同構成了一種道德威壓,狂熱的排斥和打擊一切與他們感情和思想稍有不同的個體,從而形成一種“合群的自大”,在這種威壓之下,你無法對災難產生的原因進行刨根問底的追問,因為你一問他們就會說:你還是不是中國人,怎麼這麼冷血,救人要緊!同時你也無法對救援行動展開任何評論,因為你一旦評論了他們就會說:你行你上啊!不行別BB。
多麼神奇的邏輯,是否對造成災難的禍首問責居然事關我的國籍,同時作為食客我居然要親自下廚炒一道菜,才能證明我具有評論廚子技藝的資格。
在這種居高臨下的威壓之下,你除了和他們一起喝下人血雞湯,演出一場大愛無疆的愛心秀之後迅速遺忘之外,可以選擇的也只剩下沉默了。
有的時候你不願站出來發聲,不僅僅是不願意麵對一個狂熱又龐大,隨時揮舞著愛心大棒想要擊倒你的群體,同時還因為即使你鼓起勇氣面對這個群體的時候,往往還驚訝的發現,對面的人群裡除了你所厭惡的愚氓之外,還站著你的朋友、親人、愛人甚至父母,他們大多是心地善良的好人,卻也中了這血雞湯的毒,你無力喚醒他們,卻又無法面對他們,只好在微信朋友圈跟著假裝一起感動,或者保持沉默。
這正是老大哥的高明之處——他成功的把絕大多數的民眾塑造成缺乏理性的感情動物,然後運用大眾心理學的綁架了他們,當你試圖反抗他們的情感陷阱時,卻發現自己的親人、朋友甚至愛人,早已站在了老大哥的一邊——你的反抗還沒有開始便失敗了,為了親情、友情和愛情,你只能裝模作樣的啜一口雞湯,嘆一口氣,發一句牢騷。
對我們來說,“多難興邦”簡直是一出卡夫卡式的荒誕劇,對老大哥來說,“多難興邦”卻是一條顛不破的真理,只要災難的程度不足以動搖根本,他就能提供出源源不斷的鮮血來熬製雞湯,讓大眾娛樂至死,感動至死。最後,感謝大家一次又一次的,自覺或被迫的,飲下這人血熬製的雞湯。
作者:幻想狂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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